Q 方法与主观性 · 论文精读

Q 方法在比较什么?从1935年的颜色实验说起

从20人给60种颜色评分的实验出发,看懂按人计算相关的思路,也分清排序结构、作者解释与证据能支持的结论。

William Stephenson · 1935Character and Personality · 4(1), 17–24 查看原文 ↗

一个教研组要为教材挑封面颜色。汇总老师们的排序后,一种蓝色排在前面。但平均排名没有告诉我们:有些老师偏爱柔和的灰调,另一些偏爱鲜亮的原色。

这是本栏目编写的设想。如果我们想了解不同的偏好方式,只看每种颜色的平均排名,还不够。我们还需要比较:哪些人的整体排序相近?

1935年,William Stephenson用20人给60种颜色评分的实验,展示了按人计算相关的思路。这篇文章介绍了后来Q方法的一项基本做法,也留下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:找到相似的偏好之后,我们究竟能怎样解释它?

一分钟读懂

  • 比较什么:比较不同的人如何排列同一组材料,寻找相近的整体偏好。
  • 实验发现什么:20人给60种颜色评分,作者初步报告了两种不同的偏好方式。
  • 最值得留意什么:排序结构可以帮助识别偏好,却不能独自证明谁“更有品味”。从结果到解释,还需要其他证据;本文结果只给摘要。

01 · 作者想解决什么问题

当时在伦敦大学学院心理实验室工作的Stephenson,将这篇8页短文题为《Correlating Persons Instead of Tests》。他开篇就说明:“This is not going to be a statistical article.”(这不会是一篇统计文章。)§I,p.17 ↗

Stephenson先交代当时的常规做法:以Spearman为代表的研究传统,用智力测验、品格评估等工具测量大量的人,计算测验之间的相关,再用因子定理分析。按他的概括,这类研究先告诉我们人在哪些方面普遍相似,再据此测量每个人在这些共同因子上的高低。§I,pp.17–18 ↗

他承认这套方法有不可替代之处,但也指出代价:样本必须很大,于是测验和实验控制只能将就,实验室里精细的设计用不上。他举的例子很具体:“A research student may spend two years isolating a single factor.”(一个研究生可能花两年才分离出一个因子。)p.18 ↗

由此他提出全文的核心问题:“Can we make factor studies on a few individuals, and bring the methods of correlations and factor analysis into the laboratory?”(能否只对少数人做因子研究,把相关和因子分析带进实验室?)p.18 ↗

注意这个问题的出发点:他首先想要的是一种灵活、快速、可以在实验室反复调整的研究工具。后来Q方法被广泛用来研究主观观点,这层意义在这篇文章里只露出了一部分。作者列举的可用领域包括偏好、情感、动机与理想,也包括美学、工业心理学,以及教育心理学中“教师评阅作文或图画的能力”。p.19 ↗ 这是作者对应用前景的设想,文中并没有教育领域的研究实例。

作者在脚注中提到,此前已在致《自然》(Nature)的一封短信中描述这项技术。那封短信与本文是不同文献,不应混为一篇。p.17,脚注1 ↗

02 · 翻转:谁成了“变量”

最能概括这一转向的一句是:“Previously individuals obtained scores; now the tests get them instead, due to the operation of the individuals upon them.”(以前是人得到分数;现在是测验项目得到分数,分数来自人对它们的操作。)§I,p.19 ↗

可以把数据想成一张表。常规做法里,每一行是一个人,每一列是一项测验,相关在列与列之间计算:测验1和测验2是否一起变化?新做法把表转过来,每一列变成一个人,相关在人与人之间计算:A和B对同一批项目的打分是否一起变化?这里是在说明比较对象的变化,研究中仍需说明参与者依据什么指导语、对哪些共同材料作判断。

作者在实验部分说得更直接:就像60个人做20项测验时可以计算测验之间的相关,60种颜色由20个人评分后,也可以计算这20个人之间的相关;这时的相关系数,表示被试A与被试B给各种颜色的分数有多相近。§II,p.21 ↗

这里比较的是两个人的整体排序方式,而不是某一项的分数高低。两个人可能都不太喜欢某种颜色,但只要他们对60种颜色的相对安排相似,相关就高。前面的封面设想里,平均分把两组相反的偏好抵消掉了;按人计算相关,则能看出这两组人分别存在。

03 · 实验怎么做

Stephenson从一家美术颜料商那里,拿到店里所有的单色纸样,共60种:有鲜亮的海报红、绿、蓝、橙,也有纯正而柔和的蓝绿色、鲑鱼粉,以及各种带色调的棕、绿、灰。黑色、纯灰、很浅的米色和白色都没有收入,所有纸张都是同样的哑光表面。§II,p.20 ↗

被试是12位在听讲座的年轻女性,以及8位年龄范围和社会地位相同的男性。每人给每种颜色打分,最喜欢的10分,最不喜欢的0分;不用考虑颜色派什么用场,判断要快、尽量凭直觉。pp.20–21 ↗

每个分数能分配给多少种颜色,是事先规定好的:

  • 0分和10分:各1种颜色。
  • 1分和9分:各2种。
  • 2分和8分:各4种。
  • 3分和7分:各7种。
  • 4分和6分:各10种。
  • 5分:12种。

合计60种颜色。作者给出的理由很实际:“To ease my later calculations”(为了方便我后面的计算)。p.21 ↗

从数学上看,同一分数分布使每个人的均值和方差相同,因此可以共用中心化与标准化所需的常数,简化相关计算。原文没有展开具体计算步骤,以上是本栏目的数学说明。

作者还写道,为了得到信度系数,整套评分重复做了一次。p.21 ↗ 不过本文没有报告信度结果,读者无法从这篇文章判断重测一致性如何。

04 · 结果:两个因子说明了什么

作者说明,以下结果只是摘要,详细数据将在别处发表。§II,p.21 ↗

  • 有12个人(10位女性、2位男性)彼此正相关,平均相关0.36(±0.065),最高0.66。
  • 其余8人与这12人的平均相关为−0.15,彼此之间平均相关为+0.20。

作者据此说,“to a first approximation two distinct factors have emerged”(初步看来,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因子),一个在12人之中,一个在其余8人之中,二者趋于相反。p.21 ↗

每个人在因子上的载荷(原文称saturation),表示这个人“how well they serve to grade the colors for the factor concerned”(在多大程度上能代表这个因子来给颜色评分)。p.22 ↗

Stephenson为了方便,采用Spearman的定理,报告的载荷范围如下:pp.21–22 ↗

  • 因子I:12人,载荷为0.44–0.72。
  • 因子II:8人,载荷为0.32–0.55。

读原表时还需要注意:每人只列一个因子的载荷,另一栏为横线。作者以被试1为例,说明其在因子I上的载荷为0.70,在因子II上则“none (except obversely)”,但未给出后者的数值。因此,横线不宜直接读作精确的零。p.22 ↗

最后一步是反过来,为每种颜色计算它在因子I或因子II上的含量,相当于旧方法里估计一个人的g因子。p.22 ↗ 本文没有列出这些颜色得分,也没有附相关矩阵。

到这里,根据作者报告的摘要结果,可以说:这20个人里有两种大体相反的颜色排序方式,各有一批人与之接近,而且接近的程度不同。至于这两种排序方式是什么性质,需要下一步解释。

05 · 从排序结构到“品味”:解释走了几步

两种颜色偏好已经被描述出来,但把其中一种称为“更有品味”,还需要哪些依据?作者的解释可以拆成四步,每一步用到的依据都不一样。

作者并非只在解释结果时才讨论“喜欢”与“品味”的区别。在介绍实验之前,他已经讨论单纯的喜欢或愉悦,与包含辨别、鉴赏意味的“品味”是否一致。pp.19–20 ↗ 不过,本实验只要求参与者按喜欢程度评分,没有另外收集可与之比较的品味判断。

第一步,描述因子偏爱哪些颜色。 因子II的人认为纯正鲜亮的颜色最令人愉悦;因子I的人则最喜欢微妙的色调、柔和的颜色。§II“因子的解释”,p.22 ↗ 这一步是在描述因子的颜色偏好内容,比“有品味”的评价更贴近排序结果。但本文没有刊出颜色得分,读者只能依据作者的报告,无法在这篇文章中独立复核。

第二步,引入当时的审美标准。 “The former colors would be considered to be vivid but crude by a person of taste, while the latter are nowadays regarded as the most tasteful.”(前一类颜色在有品味的人看来鲜艳却粗俗,后一类如今被视为最有品味。)p.22 ↗ 因此,从“偏爱柔和色”到“更有品味”,仍需要引入排序之外的评价标准。这里采用的是作者所援引的时代审美标准。

第三步,引入作者对被试的私人了解。 作者认为小样本的一个好处是:“I know them all extremely well.”(这些人我都非常熟悉。)他据此描述,因子I的人更有艺术修养,其中两位是美术学生,衣着都有品味;因子II的人则“坦白说没有艺术感”,有人穿着粗糙,有人的家具品味让他吃惊,而且鲜亮颜色吸引他们,就像吸引孩子一样。p.22 ↗ 这些材料不在评分数据里,读者也无法核对。

第四步,推到性别。 “It may well be, too, that women are usually more tasteful for color than men”(也许女性在色彩上通常比男性更有品味),作者还拿男女穿着来佐证。p.22 ↗ 按原文数字推算:12位女性中10位在因子I,8位男性中6位在因子II。在这个仅有20人、且作者自称非常熟悉所有参与者的样本中,这些数字显示了性别与作者所报告分组的对应关系,却不能证明性别造成了这些偏好,更不能证明哪一性别“更有品味”。关于男女衣着的说法也不是本实验的数据。

在解释部分的结尾,作者又回到了介绍实验前提出的问题。他写道,因子I的人从这些颜色中得到的愉悦与“现代标准”下的品味一致,随即补充:“Pleasure and taste agree in this instance, although, to be sure, experiments can be performed to check up thoroughly the point.”(在这个例子里,愉悦与品味一致;当然,这一点可以另做实验彻底检验。)p.23 ↗ 在随后讨论如何扩展研究时,他还提出可以让被试挑选“自己认为最有品味的”颜色,而不只是“最令人愉悦的”,以考察知识、愉悦与品味是否相关。p.23 ↗

所以这一节的启示有两面。一面是:因子分析给出了一个可以检查的排序结构,作者的解释在此之上加了好几层外部依据,其中关于品味高低和性别的判断,超出了本文所展示的证据。另一面是:作者提出的改进方向,比如改变指导语、比较不同人群,都还在同一种方法之内。解释上的问题,不等于这套比较方式本身无效。

06 · 常见误读与真实争议

误读一:这篇文章证明了小样本就够了。 作者强调的是这项技术能用于少数人、可以快速实验:实验一小时做完,结果另花两小时算出。§结论,p.24 ↗ 这是对可行性的展示。一次20人、结果只给摘要的实验,不能用来证明某个样本量“足够”。样本量要多大才合适,需要另找依据。

误读二:一个因子就是一类人。 作者确实说过,这个例子显示了新技术能把“type”(类型)心理学放到科学基础上。p.21 ↗ 但他报告的数据是程度不同的载荷,而且只是“初步看来”的两个因子。本栏目把因子理解为一种共享的排序方式,人与它接近的程度可以不同;不能仅凭一次排序,就把这种相似性解释为固定的人群属性。

误读三:1935年的做法就是今天Q研究的标准程序。 本文评分的对象是色纸,不是语句;解释依赖作者对被试的熟悉,没有报告排序后的访谈或书面说明;因子计算借用的是Spearman的定理。作者在结尾也写明,因子分析可以按方便或合适的方式进行,用Spearman的定理或别人的都可以。p.24 ↗ 这篇文章展示的是一个起点,不是一套操作规范。

真实争议:预先规定分数分布。 本文采用预设分布,理由是方便计算。预设分布对结果有何影响、在什么条件下适用,需要另据专门的方法研究判断,本文不足以回答。

真实争议:研究者对被试的了解,是资源还是偏差? 作者把“我认识他们”当作小样本的优势。今天看来,研究者掌握的背景信息确实可以帮助解释,但前提是信息来源可以说明、可以核对,并且与数据得出的结构分开呈现。

07 · 动手试一试

以下是本栏目设计的练习,只用来体会“人与人之间的相关”怎样计算。

找5种颜色,三个人各自按−2、−1、0、+1、+2排序,每个分数只能用一次。假设:

按红、橙、蓝、灰、棕的顺序,三人的分数分别是:

  • 甲:+2、+1、0、−1、−2。
  • 乙:+1、+2、0、−2、−1。
  • 丙:−2、−1、0、+1、+2。

因为每个人用的是同一套分数,平均数都是0,计算可以简化:把两人对应分数相乘再相加,除以单人分数的平方和(4+1+0+1+4=10)。甲与乙相乘相加得8,相关为0.8;甲与丙得−10,相关为−1,排序完全相反。这正是第03节提到的预设分布带来的简化。

做完后请记住两点。第一,一次5项的练习只能帮助理解相对排序,得不出可信的“个人类型”。第二,甲与乙的排序相似,不代表两人理由相同:甲可能喜欢红色的热烈,乙可能只是讨厌棕色的沉闷。要知道理由,必须另外去问。

08 · 研究启发

这篇短文提供了一个研究视角:从每种颜色的平均得分,转向人与人之间的整体偏好差异。

它同时示范了解释时容易出现的跳跃。读这类研究时,可以把每个结论放进三栏:原文报告了什么(评分、相关、载荷),作者据此解释了什么(“品味”、性格、性别),读者或本栏目又进一步推论了什么。三栏混在一起时,统计结构很容易被误当成某种解释已经得到充分验证的证据。

本栏目读Q方法,是因为人与AI的关系里,很多差异不在于用或不用,而在于一个人怎样整体安排自己的看法。这条连线属于编辑延伸,1935年的文章并未涉及。

原文与版本

Stephenson, W. (1935). Correlating persons instead of tests. Character and Personality, 4(1), 17–24.

出版方题录与原文入口 ↗

本文依据已归档的出版方PDF(共9个PDF页:第1–8页对应期刊pp.17–24,第9页只有下载声明)。页码均为期刊印刷页码。该刊今名Journal of Personality。PDF的文字层有个别识别错误,如第22页被试2的载荷在文字层中显示为负数,版面原文为0.65;文中数字已对照版面核对。

《AI 关系考古》第一季第2集音频也讲过这篇论文。本文是独立的新文字版,音频未随本文修订,两者表述不同时以本文为准。开头封面设想、第07节练习及与AI研究的连线均为编辑延伸。

发布于2026-10-30 · v1.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