拟人化与动机 · 论文精读

AI 是在敷衍我,还是我在用人的方式解释它?

为什么一个回答会被理解成一种态度?从知识激活、效能与社交连接,细读三组研究及其比较条件。

Epley · Waytz · Cacioppo · 2007Psychological Review · 114(4):864–886 查看原文 ↗
复古电脑与对话气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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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一个错误,会被听成一种态度?

9 个章节、同步字幕与互动练习,从人类知识、效能动机与社交连接理解拟人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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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回答,有时被理解为“信息不够”,有时却被理解为“它没有认真听”。系统的文字可能没有变,进入判断的解释已经变了。

Epley、Waytz 与 Cacioppo 在 2007 年提出的拟人化三因子理论,把注意力从机器长得多像人,移到使用者在什么条件下借用关于人的知识、意图与情感来理解它。读懂这篇论文,有助于分开一时的说法、具体的归因,以及由此采取的行动。

一分钟读懂

  • 值得带走的问题:我说系统“愿意”“敷衍”或“理解我”时,究竟在描述什么,又期待它接下来做什么?
  • 文献性质:整合既有研究、提出可检验预测的理论文章;没有一个代表全篇的统一实验或样本。
  • 理论骨架:人类知识激活、效能动机、社交连接动机共同影响拟人化,作者简称为 SEEK。
  • 阅读边界:三因子不是三种人格、发展阶段或诊断量表。本文解释归因怎样形成,不用这种解释判定 AI 具有感受,也不把一次拟人表达直接当作依赖或受害的证据。

01 · 一个错误,为什么会被听成一种态度

设想下面这个日常场景。你请 AI 依据一份材料提出修改意见,它漏掉了你刚刚强调的条件。你可以继续补充材料,也可以开始怀疑:它是不是在敷衍我?

这是一个用于讨论的假设,并非论文中的参与者故事。“漏掉条件”指向可以检查的输出;“敷衍”则为这个输出加上一种动机:它知道要求,却不愿认真对待。后一个判断用了我们理解人的方式。

两种解释可能带来不同的下一步。前者让人检查输入与输出的对应,后者让人重复强调态度、表达不满,甚至试着让系统感到内疚。即便最后两个人都重新提问,他们在修补的也可能是不同的问题。

拟人化,英文是 anthropomorphism。Epley 等人把它界定为:赋予非人对象以类似人的特征、动机、意图或情感。对象可以是动物、自然力量、宗教存在,也可以是电子设备。它涉及对对象特征的推断,尤其是不能从表面行为直接看见的心理状态。定义,pp. 864–865 ↗

“系统连续给出了三个近似答案”是对输出的描述;“它坚持自己的立场”又加了一层解释。同样,“它能根据前文调整措辞”与“它担心伤害我”,在证据要求上相距很远。

这不意味着每个拟人的词都代表坚定信念。人可以把电脑故障说成“闹脾气”,同时完全知道这是一句比喻。作者把这种较弱的“仿佛如此”推理,与明确相信对象具有人类特征的较强形式放在连续谱上。他们提出,两者可能受相似条件影响,差别体现在相信的强度及行为后果。强弱形式,p. 867 ↗

因此,读到一句“它懂我”,先不要急着下判断。可以接着看:这个人认为它懂了哪件事?当回应不合适时,他会怎样修正自己的理解?一句话的意义,要连着后面的判断一起看。

02 · SEEK 要解释的,是拟人化为什么时强时弱

这篇文章发表于《Psychological Review》。发表时,Nicholas Epley 署名芝加哥大学商学院,Adam Waytz 与 John T. Cacioppo 署名该校心理学系。他们把社会认知、动机及人与非人对象的研究放在一起,提出一个具体问题:拟人化如此常见,为什么仍会随人、对象和情境而变化?原文首页,p. 864 ↗

他们没有停在“人天生喜欢把东西当成人”。这个说法很难解释:为什么同一个人对宠物、打印机与天气有不同理解?为什么一台平时被当作工具的设备,突然失控时又仿佛有了坏心眼?

作者提出三个决定因素:

  • 人类知识激活,elicited agent knowledge:当我解释眼前对象时,关于自己或一般人的知识是否容易被想起,是否被认为适用,有没有其他解释来修正它?
  • 效能动机,effectance motivation:我有多需要弄懂对象、预测它、与它有效互动?这里的效能不是系统运行速度,而是人想把局面理解和掌握起来的需要。
  • 社交连接动机,sociality motivation:我有多需要与他者建立联系,获得被回应、被理解的感觉?

SEEK 把 Sociality、Effectance 和 Elicited agent Knowledge 的字母组合起来。它是三种共同作用因素的简称,不要求人先寻找连接,再追求控制,最后才懂技术。关于人的知识提供推断材料,两类动机影响哪些材料被注意、应用或修正。理论结构,pp. 865–866 ↗

原文表 1 又把影响来源分成四类:相对稳定的个人差异、当下情境、发展过程以及文化经验。例如,长期孤独与一次被排斥不是同一个变量;长年获得的技术知识与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脸,也不是同一种影响。表格列的是预测来源,不是已经全部证实的因果清单。表 1,p. 867 ↗

03 · 先拿自己理解世界,再看有没有别的解释

人很熟悉做一个人的经验:有愿望、会疲惫、会因为被打断而烦躁。理解一个陌生对象时,这些知识容易成为最先拿到的参照。作者把拟人化看成一种归纳推断:借助已有知识理解未知对象,然后在可能的情况下调整这个起点。知识与推断,pp. 868–869 ↗

关键不只在于“知道它不是人”。我们还需要有可用的替代解释,并在判断当时想起它。一个人可以在培训中正确说出系统没有情绪,遇到连续失败时,却仍用“不耐烦”来解释它。拥有某种知识,与在具体情境里调用这种知识,是两件事。

作者回顾的材料包括外形与运动。像人的手、面孔和身体,可能让关于人的知识更容易进入判断;运动速度和互动方式也会影响人是否看见意图。原文举到加速呈现植物运动、放慢蜂鸟运动的研究:行为接近人熟悉的时间尺度时,人更容易从中读出类似人的心智。相似性,p. 869 ↗

这让“像人”变得具体。它可以来自外貌,也可以来自时序、回应关系和行为组织。今天一个纯文字界面即使没有头像,仍值得检查它的称呼、解释方式与对话节奏怎样进入使用者的理解。这是由理论引出的当代问题。

替代知识也来自长期经验。论文讨论不同生活经验下,儿童怎样理解动物:熟悉多种动物的人,可以调用动物自身的分类与特征;相关经验较少的人,可能更多借用关于人的知识。作者用这些材料说明,拟人化的变化不能只按年龄或某种文化“更理性”来排列。发展与文化,pp. 870–871 ↗

放进专业学习,培训也因此多出一种任务。除了告诉学习者“不要把 AI 当人”,还可以给他能用于具体判断的解释资源:系统获得了哪些输入,哪些条件未被明确表达,输出是否稳定,怎样用独立材料核对。仅纠正一句称呼,未必改变下一次故障时使用的解释。

04 · 越想弄懂它,为什么有时越容易觉得它有意图

第二个因素是效能动机。当对象会影响自己的工作,又难以预测时,人有理由寻找一种能让行为变得可理解的解释。把它理解为“有目标”“故意如此”,有时能迅速把零散行为串起来。

原文回顾了一项狗的视频研究。132 名参与者观看一段 30 秒视频两次,先后评价两只狗。另一个 54 人样本已经把其中一只评为更难预测、较难控制。研究者收集有关意识、意愿、人格及与人类相似程度的评价,并测量参与者的控制欲望。研究安排,p. 873 ↗

论文报告,更难预测的狗得到更高的拟人化综合评分;控制欲望较强的人也更容易拟人化。作者还讨论二者的交互,但其报告值为 p = .052,并称为边缘显著。这里应保留这个强度,不能改写成“控制欲越强,失控就必然越激发拟人化”。

两只狗本身可能还有其他差异。紧接着的电子设备研究更有针对性:32 名参与者评价 30 种设备,同一设备可以被描述为较可预测、可控制,也可以被描述为较不可预测、不可控制。每个人阅读一半设备的前一种说明、一半设备的后一种说明,材料分配在参与者之间平衡。设备研究,pp. 873–874 ↗

其中有一款带轮子的闹钟。可控版本说,使用者能够设定按下贪睡键后它怎样行动;不可控版本说,它可能采用不同动作,难以预料。研究者问它在多大程度上有意图、情绪、自由意志、意识及自己的想法,同时也让人评价吸引力、效率和力量等特征。

不可预测说明提高了拟人化评分,却没有在那些非拟人特征上出现同样模式。这个对照的重要性在于:变化更集中于“它是否像有心智的对象”,而非所有评价都一起提高。

但研究仍把可预测性与可控制性放在同一组说明里,不能单独分清是哪一个起作用;阅读产品描述也不等于长期实际使用。作者还提出一个边界:如果行为看起来完全随机,人也可能觉得它毫无心智。由此不能推出一个没有上限的“越失控越像人”定律。边界讨论,p. 874 ↗

这个机制也能帮助理解负面的拟人化。人觉得系统“故意为难”,未必是因为喜欢它,而可能是在为一次无法解释的失败寻找原因。亲切与敌意都可能借用了人的意图,不能只统计赞美机器的词。

05 · 想要连接时,我们更容易看见哪些特征

第三个因素是社交连接动机。作者的预测不是“孤独的人什么都会相信”,而是:当人缺少连接时,可能更注意可形成连接的线索,并把非人对象理解为能够回应自己的存在。社交连接,pp. 875–876 ↗

一个细节使这项预测更有辨别力:被赋予的应当尤其是能够支持连接的特征,而非所有人的特征都上升。

原文介绍的一项研究让 164 名大学生排列最能描述自己或朋友宠物的词。词表同时包括体贴、善解人意等支持性拟人特征,狡猾、嫉妒等非支持性拟人特征,以及敏捷、活跃等行为特征。

孤独量表得分越高,支持性拟人特征的排序越靠前,相关程度较小,报告为 r = −.18、p = .02。这里的负号来自名次编码:排得靠前,数字反而更小。非支持性拟人特征和行为特征没有出现同样的显著关联。相关研究不能单独决定因果方向,但它支持了“更想看见什么”的具体区分。宠物特征排序,p. 876 ↗

论文还回顾一项用电影片段诱发不同感受的实验。孤独条件要求参与者代入《荒岛余生》中主人公发现自身孤立处境的片段;恐惧条件观看《沉默的羔羊》片段;控制条件观看既不以孤立也不以恐惧为主的影片片段。随后,参与者从同类词表里选出最符合宠物的三项特征。

孤独条件下的人更常选择支持性拟人特征,另外两类特征没有出现相同差异。恐惧条件的作用,是让研究不只比较“心情不好”与“心情普通”:结果使笼统的负面情绪解释变弱。不同影片仍有其他差异,因此更精确的机制检验可以换用不同材料重复比较。诱发条件与结果,pp. 876–877 ↗

这些指标主要是当下的特征判断。它们没有单独回答:这种判断是否长期缓解孤独,是否改变现实人际交往,或者会不会让人承担更大风险。把“更容易赋予支持性特征”与“支持效果已经发生”分开,恰好能使下一步研究更清楚。

06 · 三个因素怎样一起作用

如果只记住三个名称,这篇文章容易变成一张万能解释表:出现拟人化就找一个因素,没有出现就找另一个因素。原文后半段的重要工作,是提出三者在什么条件下会给出不同预测。

例如,效能动机很强,未必总让拟人化增加。如果人已经掌握并能够调用更合适的技术解释,越想弄明白问题,反而越可能使用这些替代知识。社交连接动机则可能不同:一个熟悉电脑构造的人,仍可能在缺少人际连接时把电脑当作可以相处的对象。这是作者提出的条件性预测,不是给“技术人员”固定一种性格。因素间关系,pp. 878–879 ↗

两类影响的时间过程也可能不同。某个外形或词语激活的知识,可能很快变弱,或被其他知识修正;想弄懂问题、想与别人建立连接的动机,则可能持续到需要得到满足。一次互动后的问卷,因而未必能代表一周之后的理解。

这给专业培训一个可用的区分。某个人把故障说成“系统不配合”,可能需要的是更具体的解释和排错经验;另一个人知道原理,却珍惜这种随时获得回应的体验,单靠再讲一遍原理可能触不到他的需求。两者外表上都在用拟人语言,学习任务却不同。

也可以反过来检验理论。如果提供替代知识后,使用者仍然只用意图解释错误,要看知识是否真的可用;如果它已经能帮助人准确预测输出,拟人归因仍完全不变,就需要重新判断动机、测量或理论是否解释得够好。理论的价值,取决于它能提出怎样可能失败的预测。

07 · 与 CASA 的分歧,先从定义读起

第 11 篇 Nass 与 Moon 的精读 ↗讨论过,人可以明确否认电脑有感情,却仍在礼貌、互惠或团队安排中作出社会回应。那篇论文把拟人化限定为真诚、经过思考地相信机器具有人类特征,并据此强调社会回应不必来自这种信念。

Epley 等人在这里采用了更宽的范围,包含较弱的“仿佛如此”的推断。因此,两个论述未必在用同一把尺子争论同一件事。一个人事后说“我当然知道它没有感情”,可以削弱强信念的解释,却不足以单独排除互动中短暂出现的意图归因。本篇强弱区分,p. 867 ↗

同样,也不能因为定义较宽,就把所有社会回应都装进拟人化。感谢可能是表达习惯,服从建议可能来自对任务能力的判断,礼貌可能是有意维持自己说话的方式。要知道拟人化是否参与其中,需要询问人把哪些特征赋予了系统,以及这些归因是否影响下一步。

本文据此提出一个阅读判断:CASA 帮助我们观察社会回应在何种安排下发生;SEEK 进一步提供关于人类特征归因为何变化的解释资源。两者可以互相启发,但“做得像在与人相处”与“怎样理解这个对象”仍应分别获得证据。

08 · 理论很有力量,证据却不是每一格同样厚

这篇论文的长处,是把分散现象组织成可比较的解释。拟人化不再只被归结为机器造型,也不必被理解成一种稳定的个人缺点。对象提供的线索、使用者的知识和当时的需要,都进入了分析。

作者也明确承认,当时直接研究拟人化的实验仍有限,不少依据来自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认知研究,再向非人对象推展;有些预测比另一些得到更充分支持,许多仍未检验。证据状态,p. 878 ↗

因此,读原文时可以保留三层:直接测量非人对象归因的研究;为认知过程提供间接支持的人际研究;由理论推导、尚待检验的文化或发展预测。比如表 1 的存在,不意味着研究者已经把三个因素与四类影响逐一做成实验。

我们还应关注测量本身。意识、意图、情绪和人格可以彼此相关,却未必在每一种对象上都是同一件事。评价一只狗与评价闹钟,所依据的事实和常识也不同。将这些题目合成一个指标便于检验,但当我们转向 AI,需要说明到底研究的是能力、体验、社会角色还是道德关切,不能用“像人”包办全部。

文章末尾讨论去人化,即不把某些人的人类特征充分归给他们。作者由此推测,理解如何赋予非人对象以人类特征,也可能帮助理解人类特征如何被撤回。这里没有一个“给机器的关心越多,给人的关心就必然越少”的固定总量,也没有实验建立这种零和关系。去人化讨论,p. 880 ↗

值得继续追问的是,特定情境中谁被当作值得理解的对象,谁的意见反而被略过。这个问题需要观察实际关系与安排,不能只凭使用者给 AI 取了名字来回答。

09 · 研究启发:让三种解释真正能够比较

以下是从本文引出的研究设计设想,不是作者已经完成的 AI 实验。

第一,可以把技术解释与拟人线索分开安排。让学习者接触相同的输出,一部分得到能用于预测具体失误的机制说明,另一部分得到一般使用介绍;再分别使用中性的功能说明或带人际特征的表达。除特征归因外,还测下一轮预测是否准确、是否愿意核查。这样才能看见,归因变化是否伴随理解改善。

第二,可以把行为不稳定与任务重要性分开。同一套建议在不同轮次呈现稳定或变化的表现,再改变使用者是否需要长期与该系统合作。结果不只问满意度,还看人是否开始赋予意图、选择什么修复方式。若不稳定只是降低能力评价,却没有增加意图归因,便不能把所有不满都归到效能动机下的拟人化。

第三,可以用短期日记连接归因与实际关系。记录同一个人在不同工作情境下感到的支持、给系统的特征判断、核查与求助行为,并在一段时间后再看人际联系是否变化。这里应测有意义联系的质量,不能用通讯录人数代替连接感,也不能用对机器说了几次谢谢代替拟人化。

对于不做实验的读者,也可以保留一个小练习。遇到想说“它故意如此”的时刻,先写下可观察的输出,再写自己的意图解释,最后列一个能区分两种解释的下一步检查。例如换一种明确表达、提供遗漏条件,或比较同一输入下的回应。检查结果回来之后,再决定原来的解释要不要保留。

我们无法直接走进另一个对象内部,但可以让自己使用的解释接受一点检验。读完这篇论文,最有用的变化或许就是:当系统仿佛有了态度时,能多看见一次归因是怎样发生的。

10 · 延伸阅读

11 · 原文与版本

Epley, N., Waytz, A., & Cacioppo, J. T.(2007). On Seeing Human: A Three-Factor Theory of Anthropomorphism. Psychological Review, 114(4), 864–886. DOI 与原文入口 ↗ · 作者所在机构题录 ↗

核对范围:正文 pp. 864–880、表 1 及有关研究的引用关系;页码均为期刊印刷页码。本文着重讲解理论、设备与宠物研究以及因素间关系,未逐项展开宗教、发展与文化材料;引用到的早期研究依本篇报告转述,未逐篇独立复核全部原始报告。关于当代 AI 与专业学习的场景和研究设计均为编辑延伸。

文字 v0.1 · 2026-09-24。创学空间 · 论文精读。